故人旧事

当我写了足够多的人,那些用词,断句,符号,口气……在关于他们的叙述里,经过发酵,也许就能在他人的印象里渐渐真实了

连载:进行中

  • 1
    2015-09-21 13:39:12

    前几天突然接到初中同学的电话。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,独立特行却不叛逆。电话里,她首先跟我说“我是xx”“你难道不记得了”“我现在嫁到了你家附近的地方”。她的声音依然缓缓柔柔的,句前习惯性地提示一句“我跟你说”。我深感意外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。她似乎也预感到会如此,于是我们沉默了一会,不约而同地询问对方的近况,回顾阔别已久的初中生活。她的言谈里对我的了解和信任依然维持在初三那年。我问她如何得知我的号码,她说她已经去过了我家,她很早就知道我家的地方,也想过去找……她说了很多,却唯独回避了我的问题,我也没有追问。说不出又认识她的感觉,只觉得很久以前与她一起坐在操场边的痕迹,又浮现了。

  • 2
    2015-09-21 13:56:35

    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,我遇到了曾经的英语老师。她的样貌没有多少变化,给人的印象依然是纤瘦温柔。我们之间不是师生重逢的隔辈感,大概是因为我也变成老师,所以非常像同事。她主动带我去她住的学校宿舍里。那是间不足十平米的老房子,陈旧加上光线不好,使得屋内看上去暗沉潮湿。四周空荡荡的,摆放着两张单人床。门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唯一透光的玻璃窗,窗边随意摆放了一张小桌子,上面是一台现在几乎脱产的四四方方小英寸电视机。她的女儿已经长得比我高了,像她一样文静。我几次在心里疑惑,为什么是如此破旧的房子。她始终笑盈盈的,说她做教师多年来在这里的奋斗。我突然有些心酸地想:这一切……不值得你努力十年啊。

  • 3
    2015-09-22 20:54:39

    初三后半学期学校频繁地组织模拟,班主任也因此频繁的根据成绩调换座位。为鼓励进步大的学生,除了前几名以外,他们具有随后的座位优先选择权。有一次我的同桌是一位穿着打扮非常干爽的女生,一头又薄又硬的碎发,手指纤长,身板过分消瘦没有明显发育的迹象。我们经常讨论冗长的几何题,一起吃饭,因同桌的关系形影不离。她总是怯怯的,好像时刻怀疑自己不够为一个好学生。对她最深刻的是她总是曲着脊背将侧脸贴在桌面上,极不舒展地扭过头,再抬眼看我。我把这当做她的习惯。直到某天,她突然问我“你能不能对我比对别人更好一点?”,我恍然明白了她这幅姿态里对我那并没有必要的谦卑感。我轻声说“我对同桌总是最好的”。她听后,满意地笑了。

  • 4
    2015-09-22 21:41:23

    我居住在老家的县城里,因为工作和某些其他原因,从年初到年尾会回去看望四五次。邻居家有位皮肤黝黑的大伯,经常坐在与我家公用的那面墙上的小门门口,冬日晒太阳,夏季乘凉。因为衰老,他的眼皮下垂得厉害,背也因为此生为农而有些佝偻。每次看到我回来,他就会高声冲我寒暄“回来了啊”。我听到了,朝他走几步凑近一些,点点头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眯起眼勾出眼角一条条像蜘蛛腿一样的皱纹,慈祥地笑起来,嘴唇因为口腔里牙齿稀少有些内扣。他笑呵呵地念叨着“你要常回来啊……不要忘了回来。”我摇摇头,回他一个笑“怎么会呢,不会的”。

  • 5
    2015-09-23 13:16:26

    我的长辈们在我们这一辈的成长中快速老去。看着彼此的时候,都仿佛在与时间做着对抗。他们认识到自己正走向人生的终结,越来越和善,越来越宽容,这宽容也让他们倍感吃力。我们呢,我们在这里悄悄地做各自的挣扎和选择。不知道何时开始,为了安慰自己学会去体谅同为年轻人的彼此。我跟大舅和舅妈说“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们帮我,我不会”的时候,他们怔怔地看着我不出声。我红着眼睛看他们,想道,或许我们永远也逃不过很久以前的已经死去的事情,正因为如此,在无数次祭奠哀悼后,我们能在长辈们的关照督促下互相不询问不谈及地来往。忍受突如其来的一些琐事,并力所能及地给予帮助。

  • 6
    2015-09-23 22:28:19

    有个朋友曾经说“只要不给人添麻烦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单身”。对她而言,起码要成为这样的人,才能勇敢地去单身。

  • 7
    2015-09-24 13:26:43

    某年夏末的时候,大概是为了散尽这个季节最后的余热,有段时间的气温居高不下。我当时在外地,晚上通常八九点钟回家。因为路边紧挨着一排小区,路上总有很多老年人穿着随意地来来回回乘凉,一些居民坐在一米多高的路边高台上用标准的普通话聊天,裸露的手臂大腿堆在一起,身后是他们的一幢幢四四方方的像蜂巢一样的大楼。有天回家,走到半路遇到了一只急匆匆的小老鼠。加上尾巴也不过十厘米长,藏在小区围墙底部的阴影里,笔直地叽叽前行。我突然好奇在这砖瓦密实的城市里,这只老鼠还能够来自哪里,于是默默跟上去。它毫不迟疑地一直往前快速爬着,很快遇到一个墙面转角,然后熟练地在墙根的几株杂草里找到一个洞钻进去,不见了。

  • 8
    2015-09-24 20:39:56

    12年的夏季某天,北京下了一场特大暴雨,驱走了所有不用晚归和外出的人。那晚我一个人从公司回家,刚走到公路口时,对面跑过来一个已经被雨淋得湿透的男生。因为路灯的光线被雨刷洗得氤氲不定,亮度降低,看不太清他的脸。他问我某个地方怎么走,我回答前将伞举高上前给他遮雨,但是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。我指了指他要去的方向,他道谢完做一个准备动作又冒雨跑掉。那段路很干净所以我脱了鞋子,踩着水走完。快到出租房时又碰到一女生打听地铁站,我一样上前一点给她遮雨,她也一样后退了一步。第二天,我看到一则新闻报道有多人在那场雨里受难。其中有几个人,就在我觉得这场雨真有趣的时候死去,距离我踩着水享受的那条路不过三站地的地方。

  • 9
    2015-09-25 20:50:24

    外婆生前是个非常强势的女人。她是踩在战争的炮火上出生的孩子,后经历难以忍受的社会初期的实验政策。因外公去世得早,自然灾害期间她独自将多个儿女抚养长大。她有一身在那个人人面黄肌瘦的年代少有的大骨架和高身材,干的活有时比男人粗糙,劲头却毫不逊色。因为她如此坚强,所以年轻时被邻人戏称司令。按照母亲的说法,她有足够的理由偏执而不被人厌恶。我有意识对她建立印象是在我将上学的时候。我被母亲送到她那里暂住,一天到晚哭着要回家。她就用四方巾打包一个小包裹挂在手臂上,带着我出发。她从不拉我的手,一直走在前面,我摇摇晃晃紧跟着。因为她的孩子深谙生存的艰苦不会对她说累,她可能以为我也应当如此,所以从不催促也不回头。

  • 10
    2015-09-26 13:29:28

    有一年,外婆饲养了一群小鸭子。一心一意地照顾,期待它们长大产蛋。因为时刻不停地惦念着,所以即便是难得来我家一趟又不巧耽误到天色暗淡下来,也态度坚决地让我父亲送她回去。若母亲出言挽留,她的眉眼间就透出厌烦:我不住!住下了我的鸭子怎么办!我问母亲,外婆为什么要养鸭子。据我了解的她应该是个特别……不愿意与有生命的东西一起生活的人才对。母亲咯咯笑着说因为她闲。额外告诉我有一次半夜,外婆的鸭子不知为何嘎声大作。她被吵醒后以为鸭子饿了,起床给它们煮了一大锅面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……但是,等我再次去看望她的时候,那群鸭子却全都不见了。原来养鸭子的地方,变成了一块小菜园,菜苗已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