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旧事

当我写了足够多的人,那些用词,断句,符号,口气……在关于他们的叙述里,经过发酵,也许就能在他人的印象里渐渐真实了

连载:进行中

  • 50
    2017-05-28 18:49:46

    4月9号:

    “每当和你聊天的时候,我就觉得即便是自己阴沉沉的那部分,也没有被拒绝被抛弃。你可能无法想象,你这种态度对我来说有多重要。”

    我喜欢这般直抒胸臆的话,但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给当事人听。

    她是个小我几岁的女孩,性格耿直不羁,初中时不爱学习,趁这空闲做了校霸,经常在半夜和朋友们偷偷从学校翻墙出去上网。某次被父亲抓了现行,毒打一顿,但依然没把这块记性长好。

    我是在预测到她叛逆的前提下,和她成为朋友的。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,才听她说起雷厉风行的陈年勇事。说给我听的那天,她穿着运动短裤,盘着黝黑的赤条条的双腿坐在宿舍床上。随着演讲进度,手舞足蹈地比划情景,烘托气氛。

    虽然我已经料到她有个不服管教的青春期,但还是兴趣盎然地听着,被她逗得止不住地咯咯笑。

    我们的性格和专业上有很大差别,共事的那一年,大多时间只是聊些无关痛痒的花边琐事。没有那种同时想吐槽同一个人的默契,最大的共同点是对狗狗的喜爱。

    那时的我仍然不想与人有太多瓜葛,因为自己每次深陷泥潭时,已经认识的人中,包括父母,始终没有出现一个坚持拉住我,或者愿意承担我的风险的人。我被一次又一次不声不响的失信剥蚀了对人的信心,使我控制不住地去质疑人际关系。

    而她却成为了一根不一样的,不知为何没有消失的绳索。在我苦笑着说自己不知所往的时候,横插一刀拦住我的去路,铿锵有力地告诉我“最好的就是这里!”

    不管她说的是不是一种妄言,我突然就踏实了。

    我想感谢的,不是她给我的那部分诚意。而是她有这样的性格,让一切都发生了。

    少年时代的我希望能成为含蓄不惊的人,可惜没有完全实现这个目标。虽然有些遗憾那个心怀许多青涩的自己消失了大半,但是能遇到这样的朋友,也是幸运的。

    而这,是真实的。对打通通往前方的当下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
  • 49
    2016-09-06 13:01:36

    老家屋后的马路中有一截是凹下去的曲线形,担在农田和一个长满深草大树的沙坑之间。路有沟壑,逢雨积水。经过雨水经年累月的浸泡,泥土渐渐流失,越凹越深。

    忘记是哪一年的夏天,老家一连数周大雨滂沱。淅淅沥沥的泥浆从农田溢进沙坑。不日之后,沙坑水满,漫过土路。农田的坑洼被逐个填平,最终和沙坑连平,只能看到马路两端从水面两边伸出来。

    多日的风雨雷电,给以旱地为生的农家人带去了无尽的烦恼。孩子们的玩乐心,也在沉郁的气氛中,变成了“少年不知愁滋味”的没心没肺。

    洪灾毁坏了不少庄家,好在那时物资丰盈有余,已不足以对温饱造成威胁。水灾中唯一的大事,是长辈们去河堤放水时,在一处芭茅草丛里发现了一位死去的流浪汉。据某些在现场的人说,流浪汉面容黑瘦,不是我们村庄的人,被发现时衣衫褴褛,四肢已僵硬。

    好奇的孩子听闻此事,趁死者被移走前,和其他大人一起去探究竟。回来后,又在玩伴间,详细描述那景象的怵目惊心,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不可思议。因为陌生的流浪汉不被任何人的眼泪悲悯,所以这件事除了久久不散的后怕,完全没有教给孩子们生死意识。

    曾经有一首歌颂众志成城的歌,其中一句歌词是:大河涨水小河满,众人栽树树成林。

    尽管是很多家的父母一起互相帮助,才平安扛过了洪涝灾害,但我对后半句中的道理始终半信半疑。

    众人栽树,多么理想化的图景。芸芸众生里,愿荒原成林的人,有多少只是抱着希望,然后假借他人之手来完成自己的美德呢……

    至于前半句,少年时的我每次在电视上听到,只会想到屋后那截凹进去的土路。一旦沙坑水满,漫过土路,就预示着,大人们又要连夜去河堤放水了。而流浪汉的事,一直渗透在每个有大雨的日子里,持续了多个春秋。

  • 48
    2016-05-06 19:44:26

    以前停放自行车的位置旁边是一户围着铁栅栏的人家。有段时间,这户人家来了一条暂住的狗,带点阿拉斯加的血统,头顶一块皮肤病的斑秃,一天到晚拴在狗屋里。失去自由、缺乏运动,无人搭理,使它萎靡不振。也许它整天都在等着被人类召唤,所以每当我停自行车时,它就像见了奔跑的球一样,兴奋地从屋子里窜出来。哗啦啦抖着铁链子追两圈尾巴,再隔着镂空的栅栏对着我呜呜叫两声,显得相当友好。

    某天早上,我去推自行车,它又窜出来。我对它拜拜手,正准备送一句“早上好”,却看到我的自行车座前端部分,被它咬碎了。

  • 47
    2016-05-04 18:36:24

    外婆篇《完》。

  • 46
    2016-05-04 17:51:27

    外婆的孩子们担心她受不住长距离折腾,大舅之后,同城的四舅将她接了过去,之后才到二舅家,再轮到三舅。我的母亲是他们兄妹中的老幺,所以是最后的。

    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,松弛的肉从虚胖到激瘦,到水肿。癌细胞越来越猖狂,在她球一样肿胀的身体里胡乱奔跑。外婆一天比一天难受,到二舅家不久,便已不能翻身。她每天仰躺着,勉强将远远的两只手合起来祷告。最后连祷告的心力都被癌细胞蚕食。二舅给她换药时,她用呻吟般的力气拒绝“不要管我,我再也不信主了”。

    外婆到二舅家以后,大姨距离她太远,不方便日日赶来,于是女儿这边的看护换成了母亲。

    外婆去世前一年常说“我的外婆和妈妈都是八十六岁去世的,而明年我也八十六了”。

    预知所剩无几的死亡,让一向雷厉风行的外婆也感到了害怕。

    我将这话告诉母亲,母亲不以为然地答“她去年就说过,她今年八十六了”。我问,“那外婆现在到底几岁了?”母亲要回避某些事实地谎称“八十五”。

    母亲看外婆还是圆滚滚的,当时并没有领会到外婆病重的伤心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等外婆熬过三舅家的一月之后到我家,这样她就能无微不至地顾护她。

    外婆已经疲惫不堪,她一生最疼爱她的三儿子,但是她对母亲说“等到你家后,我就不走了”。母亲自豪地将这句话转述给我听。她以前常说外婆偏袒儿子们,但是她赢得了外婆最深的信任。

    可遗憾的是,这信任未能兑现。在外婆去三舅家一个星期后的夜里,溘然去世,享年,八十六岁。

  • 45
    2016-05-04 17:51:07

    大姨之后,是我四个舅舅。大舅似外婆生气的时候,不喜繁琐,眉目发冷。二舅用我老家的话说,是个脾气很犟的人。二舅的兄弟姐妹常说他是一头蛮牛,爱喝酒,喝酒必醉,醉了就一派胡言耍酒疯。

    但是不管什么情况下,二舅只要准备和我说话,就会换上一脸和蔼。声音陡然一低,收起他与外婆针锋相对时的戾气。他就像外婆的一个不肯长大的小孩,处在自尊心和骄傲都太多的叛逆期,看重外婆,也格外容易受伤害。所以不管外婆说什么,他都要顶撞两句,时刻提醒她对他的误会有多深,包括以前和现在的。

    二舅对我的喜欢,也带着这层色彩。某次他又喝醉后,将我推到一边,悄悄告诉我“你从小我就最喜欢你,因为你外婆不喜欢你”。

    我闻着他与我之间浑浊的酒气,干笑一声敷衍过去。我没有告诉他,这件事情其实我早就知道,不过一直不太想去确定。而二舅“幼稚”地觉得,喜欢我也可以当做与外婆的对抗。

    二舅的兄弟姐妹不喜欢他喝酒,还有一个原因是,二舅每次都会借醉酒后的失忆提外婆的旧事。她因为什么误会打了他,她多么不喜欢他。而因为他和外婆居住在同一个地方,还是忍不住去照顾她,最后加倍地被自己的“自作多情”刺伤。看着他总是用略微伤感的微笑对我说起外婆,我就为他感到难过。

    于是我想,二舅是被他的委屈灌醉的。

    他们这种矛盾的相处模式,即便在外婆重病期间,也没有停歇片刻。

    外婆还在大姨居住时,二舅某次去看望她。他们在屋子里几言不和又争论起来,我听不清楚争论了什么,但母亲说是外婆不对。

    离开大姨家,二舅才发现我。他听着身后大家对他的议论,又用那种受伤的笑脸跟我说:“你看看你外婆,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坏人。”

    我在心里问他:你什么要笑呢?嘴上一言不发,傻傻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朝大舅家走,眼睛里却藏不住地,替他涌上了一泡泪。

    二舅对外婆所有的妥协,全部归结在一句话里“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妈……”

  • 44
    2016-04-30 21:09:55

    外婆是在四月的时候轮转到大舅家的。那时大舅家的房子还没有装修,二楼的房间只有一张干净的木床,几件无用却无处安放的旧家具。凑合地堆在一起,顺便用来放亲戚送来的营养品。

    大姨担心大舅照顾不周,隔三差五就去探望。

    一天太阳很暖,我觉得正好可以在大舅家的二楼晒太阳,就和姐姐一起去他家看望外婆。

    大姨果然又来了,正在给外婆找适合暖春的衣裳。

    外婆精神好了一些。她深知大舅雷厉风行的秉性,面上安分地接受照顾,胸中积攒了不少怨言。大姨找衣服的时候,她哎哎呀呀地坐在床边,向我唠叨大舅家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。

    我站在门口的阳光里,不以为然地听着。她没有恶意,只是想说些别人的不是。也许她觉得大舅本应该可以将她照顾得更好吧。

    和外婆不咸不淡地聊着天,我瞄到她的指甲长长了许多,就搬一张小凳子到她面前坐下,拿起她的一只手开始剪。

    外婆突然说,还在大姨家住的时候,二表姐有次去看望她,她也给自己的奶奶剪指甲。但是只给她奶奶剪,一直没有想起她。

    她的口气像被忽视而没有受到公平待遇的孩子,委屈又生气。我知道以她倔强的性格,她没有在当时对二表姐表示不满。因为是她的话就会这么觉得,若这份待遇是开口要来的,就显得自己太小题大做,也不再具有二姐自觉发现的关怀感。

    我心里笑一声,嘴上脱口而出“那我以后也只给你剪”。

    旁边的大姨夸我机智似的呵呵笑。外婆未完的话像一下子被噎在嗓子里,嘴唇喃喃地开阖几次,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……

    外婆从不在意钱财和吃住的朴素,但对儿女们有无休止且过分的计较——抱怨我母亲买给她的鱼是母鱼,至于怎么发现的以及为什么在意这点,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;还有二舅分水果的时候,没有将最后一根香蕉留给她,而是给她一个苹果。可是她的假牙早就咬不动苹果了,二舅居然没有留心到这点;任何人买的食物她都有一些吃不习惯……他们如此粗心地对待她,让她多年来都要尝着不满。

    但是一直到她去世,她都没有再提过她的一双手上被二姐忘记剪的指甲。

    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,那句话一定温暖到了她。也为它发生得及时,而暗自感到庆幸。

  • 43
    2016-04-29 20:56:45

    故人旧事目前完成的部分,一共分了几个篇幅:碎事篇(大多是这个。三十篇左右),外婆篇(已写完,十七篇),动物篇,两篇长篇的(我发布的大多是初稿,有的过段时间再看,自己会看不下去,就会删掉重新编排。以后我会长记性,不再发篇幅较长的初稿)。

    现在准备继续更新<外婆篇>,直到补完“未完待续”后面的部分。

    外婆在世的倒数半年前,开始不能自理生活。她的几个儿女预感到严重性,商量怎样照顾她,最后决定用一家照顾一月的方式为她送终。

    大姨排行老大,不言而喻从她开始。姨夫去世得早,大姨守寡多年,听母亲说是因为有婆婆要照顾,所以一直没有再婚。

    外婆和大姨的婆婆不是很合拍。外婆身上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、铁铮铮的刚强。大姨的婆婆比外婆年长七八岁,人老骨枯后,整天坐在沙发里喃喃发呆。外婆忍受不了她平时的碎言碎语,早年就对大姨的婆婆颇有微词。

    当听说她们将要住在一个屋檐下后,母亲有些好奇她们会如何相处,也担心外婆的强势会让大姨左右为难。但结果,任何假象的担心都没有发生。

    去大姨家不久,外婆的肿瘤开口化脓,之后就无法自由行动。大家和医生善意地欺骗她,但是她终究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。

    外婆感受着身体的虚弱,除了偶尔耍任性发泄外,无过多表达。比较严重的时候,她反而安静下来。一个上午都跪趴在床头,双手交握垫在额头下做祈祷。肥胖的身体好像是空心的,整体都在嗡嗡响。

    母亲看到了,在背后和大姨一起悄悄地揶揄她:明明总说不怕死,轮回有天堂,但是到了这种时候,却一点也看不开。

    大姨口癖性的叹一声,不予置评。

    我不知道当时的母亲是一种什么心态,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让她一时忍不住,才会短暂地讽刺外婆。

  • 42
    2016-04-25 13:06:03

    我家屋檐下有一排弓形的小洞,共八个,是盖房子的时候直接留下的。一直没有被具体使用过,估计是为了装饰或蕴涵了某种旧时寓意吧。

    小时看了很多公主王子的童话故事,被注定完满的故事熏染出了浓重的浪漫情结。有很长时间都在好奇那些洞里是什么模样,会不会如我家室内一样的构造,有卧室有厨房,住着异种人之类。总之,希望它不只单纯的像佛堂的小门而已。

    后来到了某年春天,大树旧枝新茂,小树不能沐阳。几对灰色的鸽子重返北方,路过我家上空时,发现了这一排小洞,便不声不响住了进去。

    它们的出现间接满足了我的想象——那些洞确实是房子的用途。我兴奋了好一阵,觉得自己家被这些野生的鸽子选上,一定是有某种好运与祝福将要到来吧。

    这些鸽子晚上在洞里过夜,白天除了找吃的,就无所事事地站在我家的房顶上。昂首挺胸排成一排,肚子像球一样饱满。啄啄羽毛,转转脑袋,咕咕叫几声。

    父母嫌它们扰人午休。母亲站在屋檐下用声音驱赶它们,但鸽子怎么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。母亲又不想伤它们,赶不走后干脆放任不管。逢天晴得闲,偶尔还会喂它们几抔粮种。

    这群鸽子一直住到树木脱叶的秋季,风太萧瑟,它们挨不住冷,凭着经验选择了我没有注意到的某天,结伴南迁。因为它们来了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,我意识到这只是一次平凡的选择。

    之后到了第二年开春,更多的鸽子加入到屋檐下的大家族里,其中还有一只白鸽。它们如前年一样,觅食之外,就成双成对在房顶站一排打发时间。

    有时我看到它们在房顶,会站在院子里,隔空点着他们的头数一遍。最多的时候将近二十只,让人费解它们怎么分配那八个洞。

    尽管这些鸽子只是无意识地将我家选择成居住地,但因为有那只白鸽,我也很高兴。

    可惜它们这次没有住过秋天。

    某天我们全家走亲戚,邻居家的男孩趁此机会爬到那些洞门口,想抓几只炖来吃。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抓到,但是等下午我到家的时候,屋檐下已经一只鸽子也没有了。

  • 41
    2016-04-21 07:52:26

    13年我住在一条巷子里的某个单元里。那两年房价居高不下,有些巷子里的住户为了赶在人们焦急的住房需求退潮前,争先恐后般地推到旧屋,紧挨着前后邻居的墙壁盖起多层新房。因为是自家的地皮上,抱着出售,或为了将来能容纳多代同堂的长远打算,所以房子是最实用的户型。一楼一般为门面设计,装修的土料刚干透,就出租出去做培训班或者小作坊。

    里面有一家人后来开了间很小的电子加工厂,工作台中间的绳子上一直挂着厚厚的数据线。去那上班的人多是有孩子需要照顾,无法配合正规企业的年轻母亲,所以不宽的巷子里经常被她们的电瓶车占据大半。时间久了,就没有多少外人愿意经过。只剩下无处可去的小孩子在巷子整管的阴影里玩耍,跑来跑去度一天。

    某次我外出买挂面,回来路过电子作坊门口。那里依然停了许多电瓶车,却空无一人。只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站在没有规整放置的电瓶车前,下巴抵在锁骨窝的位置上,倔强地拉外套的拉链,反复了几次都没有成功。我担心一个孩子在这里不安全,超过他以后又退回来,问他母亲在哪里。他一边与拉链较劲,一边说不在这里,但也不知道在哪里。

    我想了想在他面前蹲下,用我的挂面交换走他手里的的拉链,准备帮他拉上的时候发现最底端少了一颗牙。我续航般地替他与拉链较劲,同时叮嘱他千万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,但一直到发现他母亲偏着头看我,也没有把拉链拉上去。

    我怔怔地看着男孩的母亲站起来,本想解释自己只是帮忙而已,但那孩子的母亲一脸了然地笑了笑。我于是跟着笑一下,拿回自己的挂面,和他们道了再见。